• 04

    “大爷的我就知道你跟这装大瓣儿蒜呢!你他 妈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没时没晌的装神弄鬼的啊?诈尸了还是撒癔症呢!大半夜的你不睡我还得睡呢!”

    “……”死啦死啦闭着眼坐在床上垂着头一动不动,死死攥住他副官的手腕不撒手。

    狗肉趴在孟烦了的床铺上,目光炯炯的看他在黑暗里气急败坏的压着嗓门骂人。


    “你今儿个是准备跟我装到底了是吗?谁怕谁呀?搁一年前小太爷一个人说趴下你这样的十个都不带怵头的……成,今儿是我手欠,以后团座儿您无论是跟 床上翻白眼蹬腿还是打摆子抽风、哪怕是口吐白沫七窍流血,小太爷都绝不瞅您一眼成了吧?今后哪怕您把巴祖卡掖脖领子里、把迫击炮塞裤裆里我都不管您成了 吧?”

    “……”

    “我说你到底想怎么着啊?……我以我爹的全部藏书发誓:我真没想行刺您。
    您真不值当小太爷冒死行刺一回,真的;
    再说就算我真要对您不利也不能用您的枪不是?开枪得有响儿不是?那多没意思啊!那多不符合您的做派呀!
    小太爷要真的想取您项上这颗狗头的话,我指定头一个使绳子勒您,又快又安静还不流血;
    再不济我用小刀抹您脖子呀,您在美梦中就觉着脖子上那么抽冷子一凉快,哎,您就驾鹤西游那世去了;
    或者小太爷受个累干脆用您靴子捂您脑袋,就您那俩靴子一出手,芥子气那算个屁呀!保证让您半分钟毙命,仵作验尸都验不出伤来……大爷的!你倒是松手啊!”

    “……”

    “龙文章!你他 妈就是天字第一号大混球儿!小太爷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着啊?我告诉你你可别得理不饶人啊!再说你他 妈得什么理了你?真是狗咬吕洞宾……哎哎狗肉不是说你啊……”

    “……”

    “你到底真的假的呀?别闹了成吗?我冷、我没穿衣裳!你到底想听什么呀?是,我知道你难受!要不是看你难受十个你小太爷都踹了!你想听什么我说什么成了吧?说十声一百声都成只要你撒手……”

    一直无动于衷闷头装死的死啦死啦突然攥着孟烦了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带,紧贴着他脸颊像说梦话一样嘟囔了几个字:

    “我要你和我同命。”

    说完又狠狠的搡了出去。

    孟烦了一屁股跌回自己铺上,胳膊肘压住了狗肉的尾巴,狗肉吃痛的呜咽了一声。



    起床哨这东西是在收容站的时候就开始为炮灰们所熟悉了的,在老麦来了以后便更加发扬光大——而且老麦的哨子的确比死啦死啦那个悦耳的多,于是大家都以老麦的哨子为准;
    而死啦死啦的哨子现在只吹给一个人听——他蹲在蒙着脑袋缩成一团的副官身边,叼着哨子一声接一声的吹着——那种难听到令人发指的声音一般人挺不过半分钟。

    “孟瘸子!起床啦!!起床啦!孟瘸子!!”

    狗肉被这难听的哨声扰得坐立不安,绕着床尾转来转去。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啼你大爷。”
    “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怀你大爷。”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知你大……唔唔……”
    “再出言不逊辱骂官长视与日寇同谋!”

    门外不时有陆续走过的炮灰们,听到他们的团长又开始精神头健旺的扯着嗓门嚷嚷,每个人脸上都莫名的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王八盖子的死啦死啦又回魂了呢~”不辣用手指耙了耙头发,笑眯眯的说。


    两岸仍然各自为营相安无事,同时消耗着自己和对方的耐心和给养。


    天光渐渐暗下去。
    东岸一处茂密的草丛里慢慢伸出一只望远镜。

    西岸的日军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在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半山腰的炊烟。
    密林掩映下江岸已经泛出团团浓重的灰绿色,江水也开始腾出漫漫的水汽,遮着对面有些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傍晚时节要起江雾了。

    死啦死啦折好地图,塞回孟烦了背后的圆筒里,用油布又包了一层,系牢。
    “你知道我为啥喜欢你呢,孟瘸子?”死啦死啦一边系绳子一边压低声音说。
    “哟喂,那可是您自个儿的事。我能不能跟您申请一声:团座儿,您别‘喜欢’我成吗?”孟烦了趴在地上,手里编着做伪装的树枝和草叶。
    “那不成。副官,我告诉你啊,本团座喜欢你是有原因的:你看你,会说英语、会打仗,装了一肚子用得上的学问,还从来不乱吊书袋子;虽然是个读书 人,可不怕生虱子,还满嘴粗话,腿脚不利索吧,枪法倒好,关键是打了四年败仗还没死,你说这是什么?这就是宝贝儿。哎你昨天说宝贝儿怎么说来 着?……Baby是吧?你就是个大Baby!你说我能不喜欢你吗?”
    死啦死啦边说边带着一脸贱兮兮的表情拱了拱孟烦了的肩。

    “我求您让我多活两天吧!”孟烦了把编好的一个草圈扣到死啦死啦头上,又从挎包里掏出两块饼干,捅到死啦死啦鼻子底下一块,自己嘴里叼了一块。

    死啦死啦看着饼干一笑,就着孟烦了的手咬了一口,手却摸到下面在孟烦了屁股上掐了一把。

    “嘶——你他 妈的……”
    “嘘——”死啦死啦煞有介事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暴露目标视与日寇同谋!”


    眼看着最后一丝暮色消失,死啦死啦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抓起枪扭头冲孟烦了呲牙一乐:“出发。”


    -------

    05


    怒江西岸。
    雾霭弥漫的拂晓时分。离半山腰暗堡很远的树丛里。

    孟烦了跪坐在地上对着一摊颜色诡异形状作呕配方可疑的东西迟疑着。
    死啦死啦带着一副很猥琐的的表情,用手指崴起一坨:“来,副官大人,请伸出贵脸,咱们扮上就要开锣啦!”
    孟烦了向后挪了挪,身后的草木和矮树丛发出轻微的声响,企图避开他的团长,——那家伙手指上正挑着一坨黄绿色似乎还冒着热气的泥状物,热切的向他伸过来,几乎要捅进他嘴里。

    “……你到底用什么和的泥?”孟烦了自欺欺人的不愿往坏处想。
    死啦死啦脸上倒挂出一副被辜负了盛情的悻悻:“你真想知道?咱俩的水壶昨晚就都空了。你觉得能是什么?”说着把那坨东西抹到自己脸上,边抹边呲牙咧嘴:“尿。口水。你从这两个里面挑一个你能接受的,然后立刻把脸抹上别再他 妈废话。”

    孟烦了咬着后槽牙无声的骂了一句“你大爷的龙文章”,然后屏住呼吸,拈起一小坨往脸上比划着。
    还没等他比划上,死啦死啦那边厢早就看得不耐烦:“看你这鸟样老子就来气!前天刚夸完你就让我打自己嘴。”说着捏住孟烦了的下巴一挑,另一手抓起绿泥巴几把涂了个满脸花。

    “你……”孟烦了没敢骂完就赶快闭上嘴,以防某些散发着令人不快气味的东西掉进嗓子眼,奋力把脸扭开的同时一把将他的团长推了个屁股墩儿,然后敏捷的就势欺身而上,右手按着死啦死啦的肩头,空出左手抄起一把泥直接拍在他脑门上。

    死啦死啦毫无防备的仰倒在地上,无声但嚣张的笑着,脏污的脸上只看得到两排白牙和一双总是耀如星辰的明亮眼睛。

    这王八蛋简直就是个活鬼,不过这活鬼长得还算周正。

    孟烦了刚想到这就被他的团长突然挺身而起擒住左手腕,顺势反身压倒。

    烦啦,你的近身格斗还是这么他 妈的烂!死啦死啦附在他耳边无耻的嘀咕道。

    孟烦了顽劣的翘了一下嘴角,右手不知怎么就多了一把匕首,横在死啦死啦的嗓子眼上:“来,叫声爷爷。”

    死啦死啦颇为意外的低头看看那把匕首,有些挫败的慢慢松开手缓缓撑起身,可没等孟烦了起身又突然探出双手紧扣住孟烦了的腰用右膝盖向他两腿间向上猛地一顶:“孙子!”

    下一秒钟两人突然同时伏低身体静止在原地纹丝不动。

    孟烦了脸色发白的蜷缩成一团,冷汗顺着额头蜿蜒着流到了鼻梁;嘴被死啦死啦死死捂着——他此刻已经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了,下边某个要命的位置痛得要死,而头顶正隐隐传来越来越清晰的日军脚步声和说话声——听脚步声至少有半个班、约莫五六个人。

    游动哨。
    死啦死啦的嘴唇紧贴着他副官的耳朵,用气缓缓呵出了这几个字。




    东岸。祭旗坡。

    克虏伯站在防炮洞里向着用肉眼根本看不到的西岸密林里眺望。
    对面的山石林木都寂静无声,掩在一层即将散去的薄薄的雾霭中。

    不辣路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克虏伯的大屁股,结果对方纹丝未动,不辣自己倒被弹开退了几步,气得他跳起来冲克虏伯的脖子一拍:“你娘扎蛋滴死猪脑壳~一大早掉了魂一样戳在这里做么子?”
    克虏伯仿佛才觉察身后有人一般,扭头瞟了他一眼:“……开饭的时候叫我哦。”
    说完又退回防炮洞里,矮身坐在木箱上,用抹布悉心的擦着他视如宝贝的三七战防炮弹。
    不辣慢慢在他身边蹲下,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都去了两天了呢~这两个王八盖子滴……”



    “副官,刚才那匕首用的不错呀。”死啦死啦一边在地图上做着标记一边说。
    孟烦了不理他,一手捂着痛处,另一手把匕首插回靴筒旁的包鞘里。

    死啦死啦一把薅住孟烦了的脚踝,顺手拔出那柄匕首仔细看了看,又给他插回去;
    还手欠的顺势用铅笔戳了戳孟烦了的大腿根:“怎么着,小童子鸡,伤到命根子了?”
    孟烦了半死不活的歪在地上:“你大爷才是童子鸡。麻利儿说,今儿上哪边?”
    “南半山石。走到哪算哪,等胖子打炮就回。”

    最后一个坐标标好以后,死啦死啦把地图递给孟烦了,自己略略判断了一下方位,向前面的草丛缓慢无声的移动过去。
    爬了不到五步,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从原路退了回来。

    孟烦了询问的望着他的团长,对方却只是伸手给他紧了紧头盔上的搭扣,然后又一语不发的爬到前面去了。

    孟烦了一时愣了神儿。

    “孟瘸子!三步之内!!”前面的草丛里只有轻微的悉悉索索,却早已不见了人影。

    孟烦了利落的收好地图,跟了上去。


    ---------

    休息日。

    老炮灰们纷纷去找各自快活的营生了——这年月安逸的日子真的不多,过掉一个就少一个。
    蛇屁股拉着不辣去镇上药材铺子了——广东佬说此地地气湿热蒸腾得伤人,要煮些凉茶喝来败败热气。
    老麦要去师部给他头儿回话,进进出出的和死啦死啦争论着什么。

    全民协助趴在椅子上认真的照着一张纸描——孟烦了把自己挂在伪装网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不时指点两句。

    “上帝!我的中文名字真是太难写了。”全民协助描的汗流浃背抓耳挠腮,用英语向孟烦了抱怨。
    “慢慢儿练吧,我们老祖宗都活了几千年了,字能好写的了吗?老麦名字比你的还难写呢!你知足吧。”孟烦了眯着眼儿猫一样舒展了一下身体,懒懒的用英语回答。

    穿戴整齐的阿译,满脸红晕的朝孟烦了踱了过来,还不时用手摸摸揣在兜里的笔记本——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要去哪儿。

    孟烦了嘴里默念着:绊倒,绊倒,绊倒……,脸上却破天荒主动向阿译露出一个温暖友善的笑容。
    果然,阿译被这个笑容搞得受宠若惊,于是在快要走到孟烦了面前的时候,被自己绊了个踉跄,姿势不雅的向前急抢了几步,这才堪堪在孟烦了面前站定。

    “烦啦,你看我……这个样子……还凑乎吧?”阿译站直以后立刻欲盖弥彰的抻了抻洗了还没干透的衣摆,对孟烦了投来一个期待肯定的热切眼神。

    孟烦了瞬间觉得两边腮帮子“滋儿”的一下冒出两股酸水——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阿译这个表情,他脑海里总会出现一幅很怪诞的画面——一摩登女郎拉着小姊妹娇声问:侬看看我新做的花旗袍好唔好看?说完一转身,那摩登女郎居然长着一张阿译的长脸。

    孟烦了被这个画面逗得仰天大笑,然后在阿译脸色变差之前咳嗽了一声,迅速换上一脸正色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何止凑乎、那是相当凑乎了!瞅瞅这裤线、领扣、皮带,不错不错……哎,可是您怎么不就手儿把袜子上那俩大窟窿也补一补啊?”

    阿译刚刚恢复红晕的脸色又唰的一变,连忙低头看自己的皮鞋,知道上当了又讪讪的说:“烦啦你不要开玩笑好不啦?怎么看得到的嘛。”

    孟烦了早就笑得肩膀哆嗦着偏过脸去。



    “副官!三米之内!”死啦死啦老远就扯着嗓子开始喊上了,多少有点气急败坏。

    “得嘞,小太爷的差事来喽!”孟烦了一边说着一边把自个从网上摘下来,嘴里还嘱咐全民协助:“兄弟哎,好好练吧,每天练上个百八十遍,你们 American 常言说得好啊,practice makes perfect,啊!这几个字要是练会了,小太爷保证你回你们美利坚以后,足够得瑟后半辈子的!”

    阿译目送孟烦了一瘸一拐的朝死啦死啦蹭过去,低头无意瞟了一眼全民协助在纸上描的字。

    “你……你这是在写什么字啦?”阿译看清了上面的字以后,大吃了一惊。

    “What? Oh, you mean this? ”全民协助炫耀般的举起那张他已经照着苦描了两天的纸:“Me,阿-尔-杰,柯-林-斯,名字,My name, 中文,You Know?孟烦了,He teaches me!”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一行看上去刁钻古怪面目狰狞到连中国人写都要嫌繁琐的生僻字:

       腌 爾 羯•磕 麟 撕



    心情明显不佳的麦师傅正在发动吉普车,旁边等候多时的阿译扭捏着凑过去想搭顺车。

    “哎~要说人麦师傅这老爷子还真不错,仗义、局气!”
    倚在营房门口的孟烦了看着阿译笨手笨脚的爬上吉普车,还差点在车子发动的瞬间被闪下去。


    死啦死啦有些颓丧的坐在床上,把额头抵着自己的两只膝盖。

    “孟烦了。”他低声说。

    孟烦了扭头看看他的团长:“怎么着,爷,您有什么要吩咐小的?”

    “把门关上。”

    “好嘞。”孟烦了伸直了腿脚尖一勾,木门缓缓的关上了。


    --------

    06


    “哪儿来的?这玩意儿可不是军需官小老婆那儿能淘换的着的。”孟烦了把那个八成新的便携式炮兵镜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种陆军侦察兵的常规性测量仪器对于虞师的精锐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但出现在祭旗坡炮灰儿团长的手里,绝对是个稀罕物。

    许久不吱声的死啦死啦慢慢仰起脸,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唯一的亲随:“孟烦了,跟着我委屈吗?”

    “哟喂,这可是正经八百American Army的家伙事儿。”孟烦了翻身坐在桌子上,两腿当啷着,举着观察镜在屋里寻找可以瞄的目标。

    “我总想做一些有价值的事,哪怕只有一点点。”死啦死啦依旧面无表情。

    “……团座儿,我可瞅见您指甲盖儿里的黑泥了,啧啧!”孟烦了边调焦距边瞄坐在床上的死啦死啦。

    “‘美军顾问团从他们的角度给出合理性建议只是异想天开。你们的师长早已陷在自己狂热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不要指望已经骑在公牛背上的牛仔在栅栏打开前几秒会心甘情愿的从牛背上下来。你充其量只能扮演一个牛仔小丑的角色。’”死啦死啦开始怪腔怪调的模仿麦师傅说话。

    “我说怎么这儿老有滩水呢,大爷的迷龙,小太爷就知道他给偷工减料来着。”孟烦了觑着眼儿瞄简陋屋顶上一条一寸来宽的缝隙。

    “可我不能不做事。”死啦死啦很疲惫的走到孟烦了面前。

    “……这刻度还真清楚嘿……”孟烦了把头扭向另一边瞄气窗上结的蜘蛛网。

    “冤吗?”死啦死啦向前跨了一步,两手撑在桌子边,把孟烦了圈在当中:“搭上性命净跟我做些旁人眼里‘没有价值’的事?”

    孟烦了侧着头用观察镜遮住半张脸,死啦死啦只能看到他用力扭过去的脖子上微微搏动的颈动脉,以及由于韧带绷紧而一直从耳后延伸至锁骨的凹槽。

    “可我不能不做事。”死啦死啦又艰难的说了一遍:“……哪怕没有价值。”

    “……我看见你头发里有俩虱子……一公一母……”孟烦了把观察镜对准了他近在咫尺的团长。

    死啦死啦抬起手掌捂住了镜头。

    “……您想听什么?”孟烦了终于移开了观察镜,低下头用脏兮兮的手揉眼睛。

    “我不知道。”死啦死啦是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只想听到一句话。什么都行。

    许久过后孟烦了才抬起头,抽起嘴角很用力的一笑:“得嘞!那小太爷免费赠您两句金玉良言吧!头一句就是——别指望美国人。咱杜聿明长官从来就没听过史迪威的。还有第二句是——自个儿身上的疖子,脓怎么也流不到别人身上去。”
    他的眼睛揉的有些发红,似乎还汪着泪水,但语调却无比尖酸刻薄——里面还掺着些无奈。

    死啦死啦忽然有些神经质的咧开嘴笑了。

    “你笑了。”一个单纯清澈的表情在孟烦了脸上转瞬即逝,使下面的话显得更加恶毒:“你得做事。可你自己明白:虞啸卿听不得丧音——”他慢慢贴近死啦死啦的脸:“——而你就是他早晨神清气爽一开门时恰好蹲在他头顶大树上嚎丧的一只乌鸦。”

    死啦死啦的表情有些僵硬,居然还流露出些许尴尬之色。

    “啪!”
    孟烦了突然直起身把炮兵镜当做惊堂木往桌上一拍:“……上回书咱们说道:这美髯公宝刀手宋士公,进京途中偶遇江南神偷赵华阳。两位英雄是不打不相识,索性冲北磕头八拜结交……”
    他单凤眼微微眯起,突然伸出两指朝他的团长一点:“……可这一拜、两人从此就结成了生死同命的亲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真真儿是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死啦死啦一瞬不眨的盯着他的副官,眼光如凝固一般。

    “……从此二人便并肩携手行走江湖,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先寻‘闹龙铠’再夺‘七宝珠’……哎哟!”

    孟烦了说的正欢,突然被什么凉的一缩脖子,住了嘴。

    两人同时抬头看屋顶那条缝:又漏雨了。


    此地雨来得忒快。
    且来得毫无征兆。
    甚至在你看到阳光的同时,蚕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到你的脸上了。

    堑壕里新炮灰儿们有序的安置转移着露天放置的弹药箱和那门他们唯一的战防炮;
    营地四周原本正在全民协助指导下学习拆卸和保养武器的炮灰儿们一时间纷纷在四周乱跑着避雨,却无一例外的尽量弓着他们并不宽厚的脊背,只为保护怀里的武器不被淋湿。


    孟烦了站在屋檐下仰着脖子看天,不时伸手接一掌雨水——那样子与其说是在判断雨势大小,还不如说是在自得其乐的玩耍。

    死啦死啦把从麦师傅那借来的便携炮兵镜塞进皮套里,扣好,递给孟烦了,低声嘱咐:“比上次再多带两匣子弹。望远镜我拿,地图你背。”

    “成。”孟烦了把湿手在衣服上蹭蹭,接过来揣在怀里,转身要走。

    死啦死啦一把扯住他腰带拉回来,顺手把一件破雨披兜头盖脸扔过去,嘴里骂道:“脑子缺根弦儿啊?命你妥善保管美国盟友的精密仪器,你就这么保管?!下不为例!若有损坏,唯你试问!”

    “问你二大爷去吧!”孟烦了从雨披里探出头来立刻回嘴。
    “以后再辱骂官长杀无赦!收拾好到车里等我!”

    死啦死啦骂完朝孟烦了屁股踢了一脚,回身从枕头下面掏子弹,耳朵还能隐约听得到门外越来越远的一口京片子瞎掰着不着四六的评书:

    “……今儿个咱要讲的这出叫‘三探聚宝楼’!……话说在子虚国乌有省糊涂县,有这么一冒牌儿团长名叫龙二狗,这厮生的是青面獠牙虎背熊腰,眼赛铜铃满脸横肉……”


     

    分类: 储物柜